入声字的辨认,在研读和写作旧体诗词时是一个经常碰到的重要问题。长期以来,虽然有不少学者对它进行过研究,但一直未能得出令人满意的结果。甚至连一些著名的学者也对这个棘手的问题发出慨叹。如王力先生在他的《诗词格律十讲》中就这样写道:“怎样辨别入声?……这个问题的确不容易解决,……要辨别它就只好一个个入声字硬记。”并说:“如果有什么妙法,我一定在小册子中说了出来,决不会守秘密的。”看来,他对这个问题确实是没有好的办法。此外,张志让先生在他的一本解析古诗的书中同样发表了类似的意见。这种看法在其他的一些著述中也多有提及。
流行这样的看法并不奇怪。固然,由于入声已经在很多实际语音中消失了,这就造成今人对古时的一些入声感到难以把握。但是,作为汉语,它是在以统一的华夏文化为基础的延续了几千年的高度发展的民族语言,在它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以其固有的特征,不断地融合其他民族的语言,得以充实和发展。同时,随着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发展变化,语言也经历过不断的更新和改进。在这中间也一定会将一些不合时宜的部分丢弃掉,因此而得以不断前进。这是历史的必然。由于这个原因,就使得我们在探究它的演变时会碰到不少的困难。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也是重要的一面,正是由于汉语是有几千年的文明史的,加上它有着一个共同的文化基础,尽管它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发生过多次变更,但强固的主索是一脉相承的。正象斯大林在《马克思主义和语言学问题》中所指出的那样:“语言有巨大的稳固性和对强迫同化的极大的抵抗性。”这就构成了汉语所特有的主体,因此还是有规律可寻的。这点却往往被人们忽视了。
笔者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终不信入声字的辨认真就这样困难,以至无法解决的地步。(如,只能查入声字表和凭记忆)通过大量的观察、比较,再利用现代汉语语音和借助一些方言,终于初步破解了这个长久未能解决的问题。尽管还比较粗略,但眉目已经很清晰了,如果再通过其它的途径和采取更有效的手段进行综合研究,我想,这个问题一定会得到彻底解决的。
底下,将这个问题的研究结果概略地予以试述。
通过对大量的入声字进行比较和归类,不难发现,一切入声字的韵母都落在单韵母 a、o、e 和 i、u、ü 上,或是由其组成的简单结合中(如 ie、üe、ua、uo及ai、ei、ao、ou 等)。对于ai、ei 和 ao、ou,(即“开”、“微”和“豪”、“侯”四韵部)我们可以利用一些方言(如吴语、粤语)将它们分别归入歌韵(e)和波韵(o),即统归于梭坡辙,或少数归入乜斜辙(皆韵ie)。举例如下:
属于开韵ai,常见的有:拍、白、麦、脉、摘、拆、宅、塞、窄、翟,等。
属于微韵ei,常见的有:北、黑、贼、给,等等。
它们大体都可“转音”为歌韵,即韵母“ai”、“ei”都变为同一个“e”。 “给”稍例外,它可读作“ji”,入齐韵,或可读作“jie”,入皆韵。
属于豪韵ao,常见的有:嚼、脚、角、壳、削、药,等等。
属于侯韵ou,常见的有:粥、轴、熟、肉,等等。
在方言中,它们又都可以念作波韵或皆韵的。
除去了ai、ei 和 ao、ou这四个韵部后,即可将剩下的列成如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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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
u |
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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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
(ia) |
(u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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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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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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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
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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üe |
显然,这第一步就将问题的讨论范围大大地缩小了,对问题的研讨和分析很有帮助。再仔细地推敲一下表一,又发现,ia和uo是不能独立成一类的,它们分别和麻韵a和波韵e合为一整体。(只有“嗲”是例外,但这是吴方言。)
另外,声母能和ua相拼的只有极少数,诸如:g、k、h和zh、sh。其中,kua和zhua并无一个入声字,而gua、hua中又仅限于少数几个阳平声调中(如:刮、滑)。至于shua则只有一个“刷”字(当然还有以此为“部首”的“唰”和“涮”字)。于此,剩下的就只有乜斜辙的ie和 üe以及六个单韵母了。
通过下边检验,将会进一步看到,凡是复韵母中含有“e”的(不包括鼻韵母en、eng)则它们和一切声母相拼所读成的字全都属于入声字。少数例外的情况可视其分别划归为麻韵(如:遮、车、舍、斜,等)或开韵(如:街、鞋、界,等)。这样,真正需要我们讨论的就只有六个单韵母了。于是,问题就归结到了最简单的程度,但这却是最复杂的部分。
在进一步讨论之前应该先对普通话中的声母发音作个概略的分析,这对正题的探讨是有帮助的。把发音部位和发音方法综合起来,可列成如表二:
普通话声母发音表(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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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音方法
发音部位 |
清塞音 |
清塞擦音 |
清
擦
音 |
浊
擦
音 |
浊
鼻
音 |
浊
边
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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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送气 |
送气 |
不送气 |
送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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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唇音 |
b |
p |
|
|
|
|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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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齿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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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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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音 |
d |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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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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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根音 |
g |
k |
|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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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面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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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
q |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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翘舌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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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 |
ch |
sh |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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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舌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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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
c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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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将二十一个声母与六个单韵母列成表三
:
入声字声韵归纳表(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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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a) |
o(uo) |
e |
i |
u |
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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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
阳平 |
阳平 |
|
阳平 |
阳平 |
|
|
p |
无 |
去 |
(无) |
阴平 |
|
m |
无(抹、蟆) |
全(除磨) |
去 |
去 |
|
f |
全 |
全 |
|
除阴平、上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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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阳平 |
阳平 |
阳平(全) |
阳平 |
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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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上、去 |
去 |
去(全) |
(无) |
阴平 |
|
n |
去 |
去 |
去(全) |
去 |
去 |
去 |
|
l |
全(除拉) |
去 |
去(全) |
去 |
去(除丽、利) |
去(除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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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
全 |
阳平 |
全 |
|
阳平 |
|
|
k |
喀、咯 |
去(全) |
全 |
阴平 |
|
h |
全 |
阴、阳、去 |
全 |
无(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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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
阳平 |
|
|
阳平 |
|
阳平 |
|
q |
全 |
(无) |
(无) |
|
x |
阳平(除霞) |
阳平 |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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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h |
全 |
全 |
全 |
阳平 |
阳平 |
|
|
ch |
无(察) |
全 |
全 |
去 |
去 |
|
sh |
杀、煞、霎 |
全 |
全 |
阳平(除时) |
阳平 |
|
r |
|
去(全) |
去(全) |
去(全) |
去 |
|
|
|
z |
全 |
阳平 |
全 |
无 |
阳平 |
|
|
c |
全 |
去(撮) |
全 |
(无) |
去 |
|
s |
去 |
缩、索 |
全 |
无 |
去(俗) |
如果能仔细地观察和对比之后,将会发现:
一、每一大栏的第一栏,都是由高升调(阳平)组成。(至于包括全部的更不待言)它们是b、d、g、j、zh、z。对照一下表二,全是属于不送气的清塞音或清塞擦音。
二、由浊音声母 m、n、l、r 与这六个单韵母拼成的字中,凡入全降调(去声)的都归属入声字。
三、从竖向看,则一眼看出,e 与任何声母相拼,都成了入声。当然有“例外”,那就是如“哥、科、和;遮、车、舍”等,不过,那是可以分别剔入波韵和麻韵的。后三种前边已经提到过。前三种,如“哥”可念作go,“科”念作ko,“和”念作ho。
以上三点是显而易见的,其它的类别则需要加倍留意和仔细检索。不妨随便检点一下,虽不成体例,然尚可借以窥其一斑。
四、上边已讨论了不送气的几个清音,现在再来看看送气的情形。它们分别为 p、t、k、q、ch、c。这里还需分四种情形讨论。
1. 当这几个声母与 a、o、e 相拼时,则属于入声的大多都落在全降调上。(除非没有,如:pà、kà、chà )
2. 在支韵和齐韵中,等于没有一个是入声字。(只有 chì赤例外)这里,pi劈、ti剔、qi乞,在吴语中竟可念作pie撇、tie铁、qie切。粤语亦然,几无区别。而ci赐古通锡,它也能念作xie歇。故而在这里被剔了出去,造成了所谓的“空白区”。由此也得到了一点启发,凡是舌尖韵母璱(前)或璱(后)在与送气的清音声母相拼时不能“转化”为皆韵(ie)的,则一定不是入声字。反之则然。
3. 再来看模韵,它又可分为两种情形。
甲、在 pu、tu、ku 中,大抵上只有高平调(阴平)才能算作入声字。
乙、在 chu与cu 中只有去声才能认作入声字。q与u不能相拼,故缺一项。
4. 鱼韵中,则荡然无存。仅有的几字,如:曲、屈,在吴语中是读作que。
五、 对于唇齿音,也有个明显的标志,即:
1. 唇齿分离时,如:fa、fo,则其必为入声。
2. 唇齿相依时,如:fu,则一般不易区分。不过,其阴平和上声却能肯定不是入声,只能在阳平和去声中去辨认。
六、对于零声母Y、W的几种情形:
ya 归入声的只有三个字:压、押、鸭。
ye 去声的全部是入声字。(“夜”除外,它应读作yà。)
yi 较复杂,四声中除阳平外,都有入声字。
yue 全部是入声字。
yo 该拼音只有两个字:唷、哟,当属入声字。
wa 只有一个入声字:挖。
wo 去声部分皆为入声字。
wu 屋、兀、勿、物等少数几个为入声字。
至此,问题已大部解决,剩下的只是些零星的部分,对此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不过,在作完全解决之前,还是有一些简单的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的,虽然是“笨”了些。那就是依偏旁、部首来推知一些入声字,这在王力的小册子中已讲得很清楚,不再赘述。应该指出的是,从谐声偏旁进行类推的办法带有相当的猜测性,有时就不灵,因此不能作为主导,只能作为一种辅助手段使用。其他更好的办法有没有呢?应该会有的,这有待于我们去继续探索。
通过以上讨论,还使我们想到,是不是可以对现有的一些语音进行适当的调整?笔者通过反复试验,认为只要稍为变动一下,就会使很多的入声字都纳入了“规范”,使“表三”更显示出它的规律性来。依此来检验入声字,将会感到毫不费力。当然,这只是一种设想,未免太牵强了些。语言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总不能为了某种特殊的需要而加以随意改换吧?诚如斯大林所指出的那样:“没有特别必要的时候,历史是决不会作什么重大的改革的。”(见《马克思主义和语言学问题》)
关于入声字的辩认问题,本人就提出这么一些看法。限于学识水平,所论及的问题还不很全面,还需要进一步的充实。至于疏漏谬误之处,亦所难免,恳请方家予以指教。